8月2日，大量學生擠坐免費公交，有一些學生還來回坐了好幾趟。
8月5日，黑“摩的”生意清淡，而公交車載客量以日均接近6萬
從8點等到12點，鄧石牛沒有等到一個乘客，卻等來一場陣雨。
他蜷縮在摩托車的雨篷下，看著一輛輛貼著“免費公交”字樣的中巴從面前駛過。
鄧石牛在常寧做“摩的”司機已有10年。十年來，他和他的摩托車，一直是政府整治的對象。
他說，常寧“摩的”鼎盛期有3000多輛，一來法不責眾，二來上訪成群，致使黑“摩的”數量一直居高不下。
從7月1日起，鄧石牛的同行開始越來越少。由于常寧實行免費公交，吸引了大量乘客，使鄧石牛一天的收入，從七八十元，降低到一二十元。
9月2日，常寧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曾小春對記者表示，目前推行的免費公交效果很好，政府正在考慮規(guī)劃第4條免費公交線路。
此時的鄧石牛已開始考慮，是不是要告別摩托車，去做點別的了。
“公交”免費“摩的”出局
二輪黑“摩的”從1300輛減至300輛，三輪黑“摩的”從400輛減至100輛
鄧石牛的“噩夢”，始自7月1日。那天上午，在常寧市蓮花車站，多名市領導參與了一場剪彩儀式，宣布該市公交車正式開始免費。
沖擊猝不及防。
6月30日，鄧石牛掙了70多元。次日，他的收入是20多元不到。此后一個多月，他還像以往那樣早出晚歸，收入再也沒有超過30元。
鄧石牛發(fā)現，常寧共有公交線3路、4路和11路，已全部免費。它們基本覆蓋整個主城區(qū)。
8月3日下午，在常寧市11路公交線路上，不時有外出玩耍的孩子，吵鬧著擠上公交車；還有擔著扁擔進城的農民，也把菜帶上車，捎上一程。
首批運營的40輛公交車一天跑十來個小時，司機跑夠趟，就有將近2000元的月工資。
新的7路線正在籌劃中，常寧市政府計劃在今年再買進20輛公交車，將市區(qū)公交車的總長度超過20公里，爭取更大的覆蓋面。
起步價3元的“摩的”因方便快捷，一次還可以坐兩人，所以在之前一直是常寧市民出行坐車的首選。
但免費公交改變了這一切。據官方統(tǒng)計，公交車免費前日平均載客量11400人，免費以后日載客量接近6萬人，是免費前的5.7倍。
現在的常寧街頭，隨處可以看到一群“摩的”司機守候在公交站牌附近，眼巴巴地望著洶涌的人流擠進公交車。
常寧市客運管理處主任劉建國說，公交免費前，常寧共有二輪“摩的”1300輛，三輪“摩的”400輛�，F在，這兩個數字分別降為300輛和100輛。
為治“黑摩”曾全警動員
下崗工人組成的“摩的”大軍，導致交通擁擠，事故攀升
數年來，那些架著雨篷的摩托車常把劉建國折磨得寢食難安。他沒想到免費公交的效果那么好。劉建國還專門計算過，那些被縮減的“摩的”一天可以減少耗油量1369公升，“很有環(huán)保價值”。
根據常寧市運管和交警部門的調查，“摩的”司機大部分都是下崗工人，剩下的是則是進城農民。
常寧市公安局交警隊隊長尹和平對“摩的”司機的組成很有研究�！斑@些進城農民很有特點，他們都是嫌鄉(xiāng)下的教育水平落后，就把孩子送進縣城，自己找不到其他賺錢門路，買個千把塊的二手摩托拉人，在他們看來是最好的選擇�！�
常寧市區(qū)“摩的”有十幾年的歷史，而泛濫成災，則在2003年前后。當時，市區(qū)一共有三四千輛“摩的”，兩輪的，三輪的，男女老少都在拉客，大家擠在十幾平方公里狹小區(qū)域內，蔚為壯觀。
堵車成了家常便飯。常寧市委宣傳部一位工作人員說，他騎摩托車上下班，也免不了被堵在路上，更不用說轎車了。
交通事故也大大攀升。常寧市區(qū)平均一天發(fā)生7起有摩托車參與的事故，大部分都是快跑猛擠的“摩的”。
常寧市委領導曾蹲守街頭，一輛輛地記錄，發(fā)現幾乎在每個城區(qū)路口，通過紅綠燈的機動車，十輛就有七八輛是“摩的”。
這些數據很快反饋給了交警隊，死任務壓下來：全警動員，整治“摩的”。
“摩的”暴力抗警
被奪去生計的黑“摩的”圍堵縣政府，還曾用鐵錘砸破執(zhí)法交警的頭，以廝打、辱罵對抗整治
“我們一想起整頓‘摩的’，沒有一個不頭疼的�！币推绞浅幨薪痪犼犻L。
尹和平說，常寧街頭拉客的“摩的”沒有一臺具有合法資質，都是非法營運，甚至還有不少沒有行車證和駕駛證。
“自從有‘摩的’，我們就開始整治�！币推秸f，都沒太大效果，2003年時曾執(zhí)行過一次大規(guī)模行動。
那次“大行動”不但出動交警隊所有的50多名警力，公安局和下轄各派出所也派員參戰(zhàn)。
“摩的”司機鄧石�；貞浾f，當時，“大街上到處是警察”。警察見到“摩的”，并不是上去就抓，而是一看到“摩的”拉客，就上去拔掉車鑰匙，宣布暫扣此車。
想領回車，就得交罰款，罰款的數目，根據車的好壞貴賤作價，從幾百元到上千元不等。而常寧街頭的“摩的”大部分都購自二手車市場。
鄧石牛的“摩的”，便是花800元買的一輛二手車。
警方的打擊，很快引起“摩的”司機的反彈。上千名司機去堵了縣政府和交警隊的門，要求政府“放我們一條生路”。
憤怒的人群沖進交警隊長尹和平家里討說法，尹的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好幾天回不過來神。
警方路上的行動也遭到了暴力反抗，一名交警的頭上，被“摩的”司機用鐵錘砸了一個洞；他的一名同事，也被人一口咬住胳膊，硬生生扯下一塊肉。
對士氣的打擊，不僅僅來自“摩的”司機的辱罵和反抗。因整治對象大部分都是沒有經濟收入的下崗工人，交警隊的形象也急劇下降。
“不少同志覺得在交警隊干，受苦受累不說，社會評價也低，能轉走的都轉走了�！币推秸f。
花費五六百萬，整治好幾年，無濟于事，從2006年起，交警隊開始不處罰黑“摩的”
尹和平更大的壓力，來自“摩的”司機的上訪。
他曾有好幾次在半夜被市委和公安局領導的電話叫醒�！澳衬秤秩ド显L了，快去接他們回來�！�
“去衡陽上訪還好接，去長沙，去北京，能不能找到這些人都成問題�！币推秸f，但領導交待的任務，必須完成。而這些都與政府官員的政績考評掛鉤。
一位常寧“摩的”司機說，“摩的”不能上路，“反正沒別的營生，上訪告交警隊總比不告強”。曾經有一次，司機們成功組織一起40人的赴京上訪，在當地引起巨大震動。
尹和平證實，當地領導為“摩的”上訪問題，曾遭到上級的批評，“影響了常寧市該年度的考核�！�
重壓之下，交警隊改變戰(zhàn)略方針�！拔覀儍炔靠刂屏艘幌�，一天只逮三五輛，或者兩三輛“摩的”，準備長期下去，也能起到作用�！�
這個戰(zhàn)術很快宣告無效�！澳Φ摹彼緳C非常團結，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同樣不依不饒。還有人去告交警隊，“有關系的不抓，光抓沒關系的。”
同時，常寧市還有180輛合法運營的出租車。這些出租車因警方整治“摩的”，生意大為好轉。當警方放緩步子后，的哥們又不愿意了。他們開著車堵門，也要找政府討說法。
“一句話，按下葫蘆浮起瓢，天天都有找事的人�！币推娇嘈�。
種種問題反饋上來，常寧市政府發(fā)現整治“摩的”是個系統(tǒng)工程。2005年，常寧市政府將“摩的”司機分片劃撥到下屬各局委，要求為司機們安排新的謀生方式，并安撫他們不再鬧事。
交警隊也被劃撥了幾十輛“摩的”。對這些“摩的”司機，交警隊的政策是一輛車補貼四千元，條件是“永遠不能再拉客”。
“接錢的時候都拍著胸脯，答應得好好的。一轉過身，就繼續(xù)拉人。”尹和平說。
更何況，很多分到指標的單位，對此工作并不在意�！暗阶詈�，問題又全部集中回到了交警隊身上�！�
作為常寧市整治“摩的”的主要參與者和見證人，尹和平曾估算過整治和贖買“摩的”的成本問題。
“整治好幾年，政府花了五六百萬，無濟于事�！币推秸f。
事實上，從2006年起，交警隊一般就不對街頭的“摩的”進行處罰。
但同時，“摩的”問題又不能不解決�！叭ツ辏蓄I導免費公交的思路一提出，我們就非常支持，并全力促進此事�！苯痪犑菂⒓庸幻赓M研討的主要部門之一。
釀計策圖謀一石二鳥
由私人公司經營的常寧公交車，亦制造了交通混亂，政府借公交免費，收回線路經營權
常寧市委書記胡丘陵，被認為對公交免費有首推之功。胡丘陵在常寧已任職8年，曾擔任市委副書記和市長等職。
他目前正在職攻讀社會學博士學位。他很喜歡讀薩繆爾森的經濟學著作。
據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曾小春介紹，胡丘陵在開會時常會應用薩繆爾森的準公共產品向公共產品轉移的理論，來分析公交車和黑“摩的”的關系。
在常寧市召開的一次專題會上，胡丘陵說了他的研究成果�！肮步煌ㄔ趯嶋H情況中產生諸多問題后，將其轉化為全公共產品，由政府埋單，也是個解決辦法�！�
曾小春證實，對黑“摩的”整治是公交免費的目的之一。“并且公交免費了，還能整治老公交系統(tǒng)的混亂局面�！�
跟“摩的”一樣，常寧的公交車也是交通混亂的制造者。它們揮手即停，見縫插針，橫沖直撞。
常寧有公共汽車40多輛，實行免費運營前，由一家私人公司經營。該公司常務副總鄧冬林對記者說，他們于1998年介入線路運營。在他們之前，公交業(yè)務由交通局下屬的一個運輸大隊承辦，曾兩度停運，致使市民出行受到影響。
“剛介入時，我們充滿信心。”鄧冬林說，常寧市城區(qū)越建越大，人口越來越多，城區(qū)交通看起來很有前途。
但在2000年以后，鄧冬林發(fā)現，伴隨著國企改制，下崗工人越來越多，很多人都選擇開“摩的”謀生，這使得公司的生意大大下滑，“幾乎就要貼錢運營”。
今年4月份，常寧市政府與公汽公司協(xié)商，支付400多萬元，收回了公交經營權。
能走多遠？
去年常寧財政為5.23億元，公交一年運營費為480萬元，該縣官員稱，政府還在醞釀第4條免費線路
8月3日下午，在常寧市11路公交車終點站內，司機鄧躍華坐在車座上，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按規(guī)定，他必須在終點站休息10來分鐘，以恢復體能和精神。鄧躍華以前為私人老板開車，每天像踩著風火輪一樣地多跑快拉。而現在，他被要求“安全第一”。
鄧躍華一個月1800元工資，其中570元屬于安全績效工資，如果在路上出事，或被人投訴違反交通規(guī)則，他的這塊收入將被扣除。
“能拉多少人，我根本不考慮，我只按要求進站停車，一天跑14個來回。”鄧躍華說。
8月6日的陣雨越下越大，鄧石牛吃過午飯，駕著摩托車回到街上，飯前在等活兒的同行還在。
最近，在鄧石牛這些“摩的”司機中間傳播著一條消息：半年后，公交不再免費。
消息很快被證實為謠言。
常寧市政府埋單免費公交的底氣，在于去年年財政收入達到5.23億元。
根據常寧市政府的計劃，本年度將為免費公交投資700萬元，除了維持目前40輛車的運營外，還將再購置20多輛車。曾小春說，他們將再開第4條免費線路，免費公交里程將超過20公里。
“不過，財政收入攀升跟公交免費，并不構成因果關系�！痹〈赫f，“我希望公眾更多地從政府惠民的角度，來看待公交免費�！�
“一年480萬元的運營費用，對市財政來說，還負擔得起�！背幨锌瓦\管理處主任劉建國說。
雨點打得鄧石牛頭頂的篷布“噼啪”作響。他看著一輛公交向縣城深處開去。這個仍在70年代磚瓦房辦公的縣級政府，在免費公交的先河里將可能越蹚越遠。
“數”說變化
載客量
增5.7倍
免費前，公交日均載客量11400人；免費后，日載客量接近6萬人�，F在，不時有孩子由起始到終點來回坐車；還有擔著扁擔進城的農民把菜帶上車。
黑“摩”的
減7成
二輪黑摩的從1300輛減至300輛，三輪黑摩的從400輛減至100輛。
公交司機
每天跑14趟
公交車司機從原先的多跑快拉，轉變?yōu)椤鞍踩谝弧�，每天�?guī)定跑14個來回，每趟來回必須在終點站休息10來分鐘。
